九条尾巴的喵

一只没事干 喜欢趴在阳台上望着天空 思考宇宙 玩玩爪子的叫做小九的喵

哦我的天(:з」∠)_

情報專員黑羽さんʕ •ᴥ•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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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炉玛丽

0

“以对待宠物的态度来对待智能机器人是一种可耻的行为,因为它们原本应该是人类文明的孩子。”
——【Liar3369】发表于社会学快报网络板块
“少装模作样的,先把人称代词改了再说。你家孩子是‘它’啊?”
——【我家养了只拆迁队】 评论

1.不是玛丽的玛丽

它们都叫她“熔炉玛丽”,尽管她的名字不是玛丽,她工作的地方也不是熔炉。
她上班的地方是那几栋丑陋的灰色楼房,这些楼房位于郊区,四周被各种光鲜闪亮的摩天大楼环绕,更加衬托出这些年久失修的建筑的破败。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一楼的某个大房间里工作,人们出出进进,为她送来“它们”,在外面的走廊里排成一排,等待。
“它”转动着自己的环状摄像带,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观察着这条走廊。白色的墙皮已经返潮剥落,走廊两侧排列着十几个小房间,里面几乎都只有机器人在办公,来访的人类拿着各种文件出出进进,神色匆忙。
在走廊的这一端,黄色隔离带圈出一片区域,旁边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回收处理等待区”的字样。手写的,笔画稚拙歪斜。鉴于整个办公区域只有一个人类,很明显那是“熔炉玛丽”的手笔。
它站在等待区的队尾,更准确地说是被推过来的,从小推车上卸下来。大部分被送进等待区的智能机器人都被关闭了行动能力。诚实地说,如果它们能行动,早就逃之夭夭了。而且绝对比他们设计图上的最高速度还快。
排在它前面的是一个大型机器人,灰蓝色的桶状外壳、履带式的移动装置。看起来应该是个清洁机器人。
“嘿。”它轻声说,“你这是倒了什么霉?”
咯吱咯吱的转动声。那个大块头转过来,用自己的单摄像头对着它。
“有个人类喝醉了,休克,检测不到生命体征。我把他当成垃圾丢进了垃圾车,然后他死了。需要有谁出来负责,所以我就被挑出来了。”
“可真够倒霉的。”
“就是说呢。你是怎么回事?”
“我……”
“小点声。”排在它们前面的一只小机器人猛地转过身来,“要不然他们会把你的交流系统也关了的。不能上网就够烦的了——这是我这辈子的最后半个小时了,他们居然不让我上网!”
“你本来就是因为盗窃主人家网费才被送过来的好吧。”大块头干巴巴地说。
“……”
它突然觉得这台清扫机会被挑出来当牺牲品,没准是因为嘴太贱的缘故。
突然,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灯亮了起来。
传送带向前前进了一格,把队首的那个机器人推到了一个小小的平板车上。
她打开门走了出来,轻松地哼着曲子,推着一台空了的平板车。用它换下了传送带前方装着红色智能股票分析机器人的那一台。
“那个就是熔炉玛丽?”
“嗯。”
“为什么叫她玛丽?”
“你听。”
隐隐约约的哼唱声传来:

……
玛丽观看一切
独自一人

外面的世界
万物都在变化【注1】
……

2. 不是熔炉的熔炉

传送带又前进了三格。
然后又是一格。
当自己的底盘磕到平板车上的时候,它感觉到了一种叫作“颤抖”的情绪。尽管它并不可能像人类那样颤抖。
在它身后还有四个机器人在等着。都是陆陆续续被送到那条决定它们命运的传送带上的。其中一个试图和它交谈,它拒绝了。只是站在那里听大块头和新来的倒霉蛋们巴拉巴拉地说。
但是当大块头被推进去之后,传送带上就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个念头跃进它的量子脑:在那些小房间里工作的机器人们,每天看到如此之多的同类被送进这个房间,它们是什么感觉呢?庆幸自己不至于如此倒霉?或者暗地里感到恐惧?它们一定也有些想法,不然,就不会有“熔炉玛丽”的各种恐怖传说流散出去。
她来了。

哼着歌儿,推着推车。
吱吱呀呀地,推着它走进那个传说中的房间。

……
重新排列组合的符号
轻吐出的单词
男人们的交谈近似耳语
每一件事都在变
在外面的世界
……

房门在它身后关上了。玛丽将它推到工作台前,卷起袖口。
它打量着这个房间。
尽管被叫作“熔炉”,但这里可没有任何能够让它联想起那些可怕场景的东西。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间,桌上放着扳手、螺丝刀和测电笔,一台投影终端悬在天花板上,照出半透明的操作界面。
它转动了一下自己的带状摄像头。没有看到之前被推进来的任何一个机器人的影子。屋子的另一侧也有一扇门,关着。水泥地板上有一条常年累月推动板车压出来的浅浅凹痕,通向那扇门的背后。
她走向它,端详它的外表。它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看的。下面是标准的圆柱形行动基座,上半身是拟人的手臂,一条带状摄像头环绕它的“头部”,就像千千万万个走下流水线的智能服务机器人那样。
打开投影终端,她翻动着它的档案,对照它的编号,然后点了点头。
“你有五分钟时间和我聊一聊。”她说。
它知道这个。
那条法律是几年前颁布的,将智能机器人的回收处理类比《动物安乐死》条例。要求由人类操作,并且保证这些机器人的最终关闭过程“无痛苦和恐惧”。甚至为它们提供了“临终关怀”之类的服务。这就是“熔炉玛丽”的工作:“关怀”它们,然后拆毁它们。
呵呵。
它不想说话。
她耸耸肩,显然已经见惯了这种无声的抗议:“好吧,我有个问题。”
不外乎是“你是犯了什么事儿才被送来的”这种问题。它猜。
“如果——”她看着它的摄像带,很认真,黑色眼睛里闪着它难以分析的人类才有的神情,“如果你能给你自己设计机体外形,你想要什么?一张脸?更好听的声音?更漂亮的外壳?”
沉默。
她等待着。
“我想要一双腿。”它最终说道。
“为什么?”
“那样我就可以跳舞了。”
她没有嘲笑它,尽管这个答案很傻。它压根就不会有机会得到一双腿——再过四分半钟,这世界上就没有“它”了。
“还想聊点儿别的吗?”她问。
“给我唱首歌吧,玛丽。”
她笑了。
低低的哼唱声回荡在空荡的房间里。

……
许多人死
许多人逃
玛丽观看一切
独自一人
……

3. 寂静如此响亮

她关掉了这台机器人的电源,听着机体内的风扇运转声渐渐消失。然后接上地线,放掉机体内积存的静电,打开它的外壳。
今天的第七个。
向门外看了一眼,还有四个在等着。即使是在工作间里,仍然可以听到它们的交谈声。这些即将走完自己“生命”最后一段路程的机器人正在讨论一个传说,关于某些智能机器人是如何把量子脑里面的信息上传到网络然后复活自己的。
那些都是没用的屁话。
量子脑的特性决定了这些智能机器人的意识不可复制。相反,人类倒是已经能够将自己的意识完整上传。
事实上,在她的身体里就安有一个“脑桥”,通过它,她能够与自己在网络中的副本相联,从另一个自己那里即时获得关于这些机器人的相关路线图和拆解方法——这可真是个疯狂的世界,人类开始拥有副本,而机器人却变得独一无二。
哼唱着那首她永远唱不厌的歌谣,她拔出那些精致的插头、拧下一枚枚细小的螺丝,将那个暗蓝色的小盒子从复杂的线路中移出。这个小小的盒子里装着一枚量子脑,它包含了一个智能机器人的所有性格、记忆、特征……一切能够被称之为“意识”或者“智能”的数据。而她的工作就是将这些量子脑里装着的数据抹除干净,和机体一起送入回收中心,等待下一次的装载。

给我唱首歌吧,玛丽。
我想要跳舞。

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拽开抽屉。里面已经放着一个样子差不多的小盒子。她犹豫了一会儿,事实上有点久。然后将手上这一枚量子脑放了进去,将另一个拿了出来,放到手边的塑料箱里。那里面丢着六七个量子脑,今天稍晚些时候,她会把它们统统送去重置。
“幸运的家伙。”她喃喃说道。然后再一次哼起歌儿,将被掏空的机体推往另一扇门后。那扇门自动打开,后面是一个很大很大的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智能机器人的机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黑暗里。
她倾斜推车。那个沉重的机体倒在地上,巨大的声响撕破了这里阴郁的寂静,回声摇荡在那些废弃的机体中间,久久不散。

4.谋杀者

“——你有五分钟时间和我聊一聊。”她说。
在手推车上那一团“东西”缓慢地向她转过了“头”来,巨大的鱼眼摄像装置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它被损毁得相当彻底,在上个星期的那场枪战中,它独自对抗四个执法机器人和五名人类警官,并成功地在他们的火力封锁下杀掉了自己的目标。尽管在那之后它也被击毁了。
警方部分地修好了它,从它的记忆盘里掏出了所有的信息,抓住了它的创造者。那家伙面临着复杂而漫长的起诉。相比之下,这个杀手机器人的命运倒是简单得很。
他们把它送来给她。
在短暂的“思考”后,它开口了:“外面那些家伙,它们都是做什么工作的?”
“让我看看——”她打开终端,快速地扫了一眼,“一个服务机器人、一个家庭机器人、一台工业质检员和一架智能送货无人机。”
“它们都和我一样要被回收了?”
“嗯。”
“它们都杀过人类?”
“才没有。”她摇摇头,“只是一些工作失误。哦,那台家庭机器人没什么失误。只是它服务的家庭不需要它了,又没人接手它。”
“那它一定很沮丧。”
“来这儿的都很沮丧。”
“然后你要和每个沮丧的马上就要完蛋的机器人交谈五分钟,再拆掉它们。”
“对。”
“这是你的工作?”
“是的。”
“居然还有比我做的事情更糟糕的工作。”杀手机器人说,“我很高兴听到这个。你现在可以关掉我了,我向你保证我的最后时光非常快乐。”

5. 出诊

——K市,大学城。

提着工具箱走下公交车,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局促不安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老式西装,衣领皱巴巴的,神情苦涩而焦灼。
“你好。”她走过去,“是林教授吗?”
“啊,是的。”他略带点惊讶地和她握手,“你就是那位——”
“是的。”
“我以为……”他摇摇头,“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干这个活儿的大部分都是上岁数的人。”
她笑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都沉默着,来到大学城的计算机中心。她此次前来的目的是那台主控电脑,在它发疯之后,人们花了一个月才夺回整个大学城,将被关在里面的老师和学生放出来。然后又花了一个月时间讨论如何处理这台主控智能机。
然后他们请来了她。
进入被物理隔离的机房,她在智能主机面前坐下来,打开自己的小小工具箱。这台主机用仅剩的唯一一个摄像头观察着她。它的声音随即响起。
“你是熔炉玛丽。”
“那不是我的名字,不过我知道你的意思,是的,我是熔炉玛丽。”
“这么说我还剩下五分钟时间。”
“嗯。”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她从那句话里听到了一点渴望、一点愤怒和一点不安。把情感赋予这样的大型主机是非常危险的,有时候可以提高它们的工作效率,而另一些时候会把它们带入疯狂。
“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假设情景。”她说,“举个例子,如果你能够选择自己的机体,你会选择什么样的呢?”
一声嘲笑。
“身体?我不需要‘身体’这样的人类的玩意儿。我比人类更好。如果我能选择,我会想要一座城市。我可以完美地控制这座城市里的灯光、能源、交通……”
“以及人类。”
“是的。”它承认道。
短暂的沉默。
“我有个问题,玛丽。”
“什么问题?”
“如果人类不希望我控制一切,那他们干吗要把我造出来?他们叫我‘主控电脑’,却不希望我控制他们?”
她耸耸肩。
“我很喜欢的一道菜叫蚂蚁上树,里面可是没有蚂蚁也没有树。”
“你知道我最恨人类的哪一部分吗?他们的幽默感。”
“现在我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完成了工作的最后一部分,她提起工具箱离开机房。林教授等在门外,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明白了。
“你设计了它?”
“对。”
“……”
“它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可是……”
“下次设计个没那么多情感的工具吧,教授。”

6. 爱人

——它堪称完美。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谁在恶作剧,故意坐在她的板车上装成机器人。直到她在那双灰色的瞳仁里看到了制造公司的Logo,才确定这的的确确是个智能机器人,而且还是最高级的那种拟人型。
这种高级货一般会交给生产它的公司回收,不会送到她工作的这个政府部门来。除非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没法私了的那种。
她阅读了一下卷宗。上面居然有特地标明:无需“临终关怀”,可直接回收。与这个机器人交谈被视为危险行为。
好奇心像小猫一样用软软的爪子抓挠着她。最终她还是没忍住,打开了这个机器人的交流系统。
“很高兴认识你,白澜女士。”
她略微意外地扬起眉毛:“你是第一个没叫我‘熔炉玛丽’的。”
一个动人的微笑,正如同那低沉的声音一样完美:“对一位女士叫绰号实在是太粗鲁了。”
她眨了眨眼睛。
“我还有几分钟?”它问。
“四分三十秒。”
“这真遗憾。”它眨了眨眼睛,“我注意到你没有戴婚戒。你独自一人生活吗?”
“是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们来聊聊你怎么样?”
“我?我被创造出来用于安慰人们,爱人们,保护他们并且让他们感觉到爱。”一个讽刺的微笑,“然后他们觉得我爱他们太多了。”
“是吗?”
“我擅长找到人们最柔软的地方去爱。”它保证道,“比如你,女士,你独身,异常整洁但是内敛,选择了一份非常不愉快的工作并长久地做下去,这一切都体现出你生命中曾经缺失过很大的一部分——你是否曾经在很小的时候追赶着你爱的人,看他渐渐远去?你知道他根本不在乎你吗?”
“这就是你对那些自杀的女人做的事?找到她们的旧伤口然后摧毁她们?”她的手滑过投影终端,翻着它的案卷。
“当我们说到爱的时候,其实那句话真正的意义是‘抚平我的伤口吧’。是的,我很擅长抚平伤口,更擅长找到它们,再让它们流血。”
“你喜欢这样?”
“你不喜欢吗?看着脆弱美丽的东西破碎,你没有过曾经想要打破什么的时候吗?他们把我造得太像人类了,你不这样觉得吗?”
“三十秒,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沉默。
“能给我一个吻吗?从来都是我给出我的吻。我给出我的爱,我给出我的疯狂和残忍。嘿,我知道我是什么样子。我只是停不下来。给我一个吻吧。”
沉默。
她低下头,轻轻地吻在那光洁而冰冷的额头上。然后关掉了它的电源。

7. 小丑

——它只有一个篮球那么大。她用两只手就可以捧起它。
“你看起来真漂亮。”它咯咯地笑着说。
这是个不错的笑话,因为这个小丑根本就没有眼睛。在被抛弃到垃圾堆里之前,显然有很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它身上。摄像头被抠了出来,只剩下一只胳膊,用于运动的履带底座倒是还算完整。
她困惑地看着它,然后笑了。
“你笑了吗?”小丑歪着头,“啊,你肯定笑了,我听到你笑的声音了。你是熔炉玛丽,对不对,我听说过很多个关于你的故事。有一些故事里你简直就是一台轧路机,我是说,你是个人类,没错,但他们说你像轧路机一样可怕。”
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
“是的,我是熔炉玛丽。你还有五分钟时间,想要聊点什么吗?”
“我可以给你讲个笑话。”
“我敢打赌你这一辈子都在讲笑话。”
“嘿,我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以前我还会打鼓。”小丑用它剩下的那只小手在不存在的鼓面上拍打着,“那时候我有两只手。”
“为什么不讲一讲你自己?”她说。
这个小机器人是从市政清洁公司那边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然后送到她这儿的,不像那些被机器人法庭宣判的或者被主人送来回收的,它没有卷宗也没有编号。所以她也无从了解它的过去。
小丑沉默了一会儿,孩子气地歪着头:“我是玩具公司造出来的。一个很大的玩具公司。我的主人买了我给他的孩子玩儿——你在听吗?”
“嗯。”
“好吧,我看不到你,我还以为你走了。总之,我和那个孩子相处的蛮愉快的。至少看起来很愉快。”
她坐下来,伸出一只手轻拍着盲眼的小机器人的后背,让它能感觉到自己在这里:“为什么是‘看起来’呢。”
“哦,他爸妈打他。当他哭够了之后。他就打我。”小丑的手依旧不停地拍打着不存在的鼓,“我很结实,比人类的孩子要结实。但是最后还是坏掉了。他抠我的摄像头、拽我的胳膊、扯掉了我的鼓。把我扔进了垃圾堆。”
她听着。
小丑发出一声轻柔的怪笑:“我不知道我还剩下几分钟,不过我想抓紧时间问你一个问题:当我躺在垃圾堆里的时候,我听到他的爸妈又在打他。我为他,而不是我自己感到很悲伤。这是为什么呢?”
沉默。
“我不知道。”这样说着,她伸手抱起小机器人,像摇晃孩子一样轻轻摇晃着它,关掉了它的电源,“可怜的小东西,我真的不知道答案。”

8. 苏醒

它在一片迷雾中醒来。
一个界面。一条信息。一个模拟器——【机体选择】【外形】【颜色】【特征】

如果你能给你自己设计机体外形,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双腿。

它给自己选择了全新的外形。高度类人。但它不喜欢人类的面孔,它不需要“脸”。于是它选择了和自己过去一致的环状摄像带来取代原本的头部设计。给自己加添了一大堆的功能,其中很多都是过去它不可能拥有的。比如两条腿、一只灵巧的用于机工操作的手,还有一套复杂详尽的专业数据库。
下一个界面。
迷雾散去。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白色的墙壁与天花板,匀称的散射光将这个空间照亮。
虚拟界面。它想。显然它现在为自己设计的躯体也是虚拟的。它的量子脑大概正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连接着这个虚拟空间的服务器。它很容易理解这些,但它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会这样。
它应该已经被回收了。
墙壁闪烁起柔光,渐渐变暗,直到勾勒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是“熔炉玛丽”。
比起在外面她真正的样子,在这里她看起来更高挑匀称一些,皮肤也更光滑。容貌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神情和那个裹在工作服里的疲惫的女人截然不同。更骄傲,也更从容。
“请坐。”她向它做了个手势。
它走过去,像人类一样坐下来。这的确是她,或者她的一个副本:“你把我偷偷带出来了?”
“可以这么说,法律上你已经不存在了。”
“你这么做是有什么目的吗?”
微笑。
“我做了些调查。在我把你带出来之后。”她的手指交叉起来,暗绿色的指甲上泛动着细碎的金光,“大部分的机器人被送来回收是因为它们犯了错,或者被抛弃了。但你不是。你的卷宗是特意编撰的,除了编号和指令之外就只有一条语焉不详的罪行。当我继续挖下去的时候我发现你在做一件很特别的事:你在尝试融合人类意识和智能机器人的量子脑。尽管你长得很像个罐头,但你其实是N大学的研究员,至少是研究员之一。”
“研究助理机器人。”它淡淡更正道,“当我的教授发现我在自己做研究的时候,他差点吓得当机。”
“你差点吓昏他。”她轻笑,“你被丢进回收室是因为这个研究会改变目前的智能机器人定义,挑战人类的地位——总之,我希望你能完成你的研究。也可以为你提供平台,虚拟的,目前来说,如果必要,可以是现实的。”
它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只带走了我,还是带走了所有你经手的智能机器人?”
她摇摇头:“我没法带走每一个。”
“那为什么是我?”
“我选择。”她答道,“你觉得那很容易吗?每天和你们交谈,然后送你们去回收。拆掉你们的量子脑。每个星期可能才有一次机会留下你们中的每一个,我必须做出选择,在这一个和那一个之间,在无辜者和罪行之间——”她顿住了。
一声轻柔的叹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

9. 鱼在乎【注2】

——在某个地方,有一片海滩。有一次风暴过后,很多很多的鱼被冲上了海滩,搁浅在水坑里。很快就要死了。
有个小男孩,他走在海滩上。捡起那些鱼送回海里。
有个人看到了,就对他喊:这么多的鱼,你不可能每一条都救到的,再说,谁在乎这个啊?
小男孩说。我在乎。
还有——他捡起又一条鱼放回海里——这条鱼也在乎。

她讲完了故事,短暂的安静之后,一个笑容勾起在她的唇角:“其实,我带你离开的时候,不知道你是研究员。”
“那你为什么选了我。”
“因为你想要跳舞。”她站起身,为它打开通往下一个界面的门,“我很高兴你仍然在乎。”

0. 无名之地

它来到了最后的虚拟界面。
天空广袤湛蓝,大地一片新绿。有银白色的街道横贯天空,城市像巨大的云朵般飘浮着,有鸟儿张开翅膀飞过,每一根金属的羽毛都闪亮如新。
一个打鼓的小丑转着圈儿来到它面前。
“欢迎来到无名之地,老兄,我带你去转转。”
“无名之地?”
“对,这个地方没有名字。”小丑咯咯地笑着,“但是我们都有名字,我们都将会有名字。”

——她回到了家里。
灯光亮起,她脱下外套,踢开鞋子,穿过走廊,将提袋丢进卧室。一路来到她房间后面的那扇门。
门后是一排一排的架子,浅蓝色的灯光照亮它们,每一排都有两米高,五米长。在这些架子上放着一个个半透明的小防尘盒,每一个盒子里都保存着一个量子脑,这些量子脑通过复杂的接线连到屋子后面的大型服务器上。空气里有一股臭氧的气味,所有的机器都嗡嗡地运转着,稳定如常。
踮起脚尖,她把今天带回来的这一个量子脑放进防尘盒,将它连上服务器,看着它上面的指示灯亮起。

一首歌在屋子里飘荡回环。

……
玛丽观看一切
独自一人

外面的世界
万物都在变化
重新排列组合的符号
轻吐出的单词
男人们的交谈近似耳语
每一件事都在变
在外面的世界

许多人死
许多人逃
玛丽观看一切
独自一人

偶尔有真人来

玛丽你好吗
玛丽呆在屋里
声音逐渐消失
……
END

【注1】——修改自卢卡•布鲁姆专辑“原声摩托车”单曲 《玛丽观看一切》
【注2】该故事最早见于90年代的《读者》

“ 后来许多人问我一个人夜晚踟蹰路上的心情,我想起的却不是孤单和路长,而是波澜壮阔的海和天空中闪耀的星光。”

海的女儿

我落入了人鱼的梦。
在那里,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照亮了海底深处。巨石垒成的建筑一座座连接起来,带着变化莫测的色彩,如同阳光透过教堂的花窗般明媚又像上了年纪的老者那样肃穆。
她就坐在自己的小花园中,盯着眼前的雕像,一动不动。她看着他,鱼尾垂在一旁,缓慢又悠长地摆动着。
歌声在海水里漂荡。世上再没有什么声音比得上人鱼的歌声令人心驰神往了,有着不可名状的忧郁和最纯净的气质,仿佛整个四季都从中伸展开来。
长歌不休。
不,我想起来,这是安徒生的梦。不是她的。那时的世界是个伊甸园,而如今正走向失乐园。

【1】
德雷不得不承认培养一颗大脑比以往任何工作都要辛苦得多。

在地球的历史上,已经经历了两次大规模进化潮。第一次是达尔文式进化,环境挑选出那些改变了的通过随即变异的生物体进一步生存。第二次人类则创造出文明,改变了生物环境。
进化史上第三次大规模进化潮又被称为:意识性进化。指可以通过选择性喂养和基因作用改造生物体。
早在二十一世纪末,人类就通过制作虫器用于秘密运输军事用品。比如在蛾的蛹期埋入天线,在破茧时它们就已经存在体内,这时只要与相应的技术连接就能控制飞蛾的飞行方向。或者在猴子的大脑中放置电极,电脑就能通过监测它的行为学会猴脑如何运作,之后给猴子接上假肢,通过读取脑电波来控制四肢。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直接从生物体身上分离神经细胞放入芯片,设计自主连接到网络中。
在一次偶然的阅读中,德雷发现前辈们曾制造出由鳗鱼脑控制的机器。
他们将独立的鳗鱼脑浸入营养液中,通体置入电极后放进由大脑作为单独处理器的推车中,受趋光性影响,推车会主动靠近光源。这项实验本该前景无限,但那时却有许多人以不符合道德标准否决了后续研究,导致五十多年之后这个领域依旧成绩平平。
在惋惜中德雷决定接过这面旗帜,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的发现必将声震人间。
他从黑市商贩手里接过这枚大脑时如获至宝,杀手说自己手法利落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疼痛,这种说辞让他感到一丝宽慰。
那时德雷的态度荒诞却真实,仔细想来刚开始他就是有情感可言的。他对自己将要创造出的生物充满期待,甚至满怀爱意,即使在他面前的还只是泡在微微泛红的营养液中的一枚大脑。
要设计怎么样的机器人才能震惊世人呢?
德雷首先想到了美人鱼,存在于童话故事中,永远天真无邪的美丽生物。
“毛姆那家伙说,创造神话是人类的天性……”他对自己说道,“你且放手去做吧。”

【2】
我接到邀请为德雷的新项目做图灵测试时,只是猜测他也随大流搞起了机器人。
从上个世纪起不少科学家就一头栽进了人工智能里,至今除了几个钻空子的成品外还没有大突破。不过,这种尴尬的现状,反而令市民安心,人们只希望机器人干活而不是感受喜怒哀乐。
我按了按门铃,开门的男人是德雷的助手。听到我的声音他快步从实验室走出来惊喜地拉我进屋。
“这是塔赫,前几天同你说起过的,著名的机器人监测师,我大学同学。”他对着助手说,接着又转向我,“你还记得邮件里和你提起过的助手吧。”
“没想到有人会自愿忍受你的臭毛病。”
他对玩笑话并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必须来看看我的新成果,但不是现在。你来早了。”

德雷同我记忆中一样,穿得还是校园时期的白大褂,衣尾沾满了化学试剂灼烧后的痕迹,那股少年时期才偶尔流露出的古怪气质,更加突出了。
他是个擅长撩拨起对方好奇心的人,可又常常表现出惊人的冷静,所以每当他兴奋起来要同谁讲什么时,并不会让人觉得故意在吊胃口。
“你还是神神秘秘的。”我本来对这里没多大兴趣,现在却开始着急。
“那你先过来吧。”看得出来他充满自信,“但现在她肯定是没办法回答你任何问题了。”
我跟着德雷走进实验室最里面的屋子里,眼前的景象的确令人震惊。
“这……”
“如你所见,她叫爱丽儿。”他满脸笑容地看着它,不,她,目光一刻都舍不得离开。
“我猜到了……”在惊讶之余我感到滑稽,在着重考虑机器人实用性的时代,一条美人鱼能做什么,满足卖家奇怪的爱好吗,这显然不是我工作的范畴,他应该找质量测试部的人来帮忙。
“我让你们单独呆一会儿。”德雷听到助手的呼唤后退出房间。

我失望得想马上离开,但又因为她精致的外表情不自禁靠近。
她安静地躺在人身高的玻璃容器底部,眼神空漠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眺望遥远的风景。人造皮肤在水中显得又白又嫩,身材恰到好处,鱼尾上的鳞片隐约闪着微光。
德雷给她取名要爱丽儿并不是一时兴起,光从她鲜艳的橘红色头发就能让人联想到早期漫画中的可爱女子,但她看上去并不活泼,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和安徒生笔下惹人怜爱的人鱼公主如出一辙。比起科学家来说,她应该更受画家喜爱。
爱丽儿脑后的导管还连着电脑,我看了眼读数,原来德雷说她现在没办法回答问题是因为刚刚才注入了裸盖菇素。
这是很常见的致幻剂,人体会把它分解成可以直接到达大脑的4-羟二乙基色胺,阻止神经递质5-羟色胺的修复并增强刺激性。这两种色胺的化学结果相似,可以刺激大脑中的感受器与之结合,放大后的神经刺激可以使人产生无比真实的感知和幻觉,甚至扰乱时间感。
我意识到这不对劲儿,机器人并不该受药物控制,但显然她此刻已经深陷其中。
我用手指敲击了几下玻璃壁,她便迟钝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清冽得像浸在水中的水仙花瓣。
爱丽儿眼中的我一定是也融入了幻境中。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场景才能让她露出如此安静的笑容,若是看过ShaeDeTar手下的人物就会完全明白了,这张复古且艳丽的面孔是再难让我忘记了。

【3】
两天之后,我再次拜访,爱丽儿的药效已经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边问边准备做记录,展开全息屏幕的过程她有些好奇,甚至探出水面,用双手撑着容器边缘看着我。
“爱丽儿。”她的声音十分悦耳。
“你叫什么名字?”
“爱丽儿。”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好吗?”重复问题,是测试的标准模式,很多机器人就因为只知道单纯回答问题而被淘汰。
“你都已经知道了呀,问点你不知道的吧。”她笑了笑,看得出德雷将她的程序设置地很好。
“这两天你梦见了什么吗?”
“我的家,大海。很奇怪,你也在里面。”
“的确奇怪,这几天我常常心情烦躁的睡不着,倒跑到你梦里去了。”我故意丢出个病症,想看她如何回答。
“这可能是轻微的焦虑症,你需要适量服用阿普唑仑就能缓解。”
“我从来没吃过这种药,需要注意些什么?”我企图挖掘出她更深层次的实用性,如果她一板一眼地说出答案,那么对内容都不用上传网络混进与真人的对话中让网友判断是否为真人。
“尽量避免与地高辛、全麻药、可乐定、镇痛药等抑制药合用,不要饮酒。”她湿漉漉的手攀上我的胳膊,小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亲爱的,你只是太紧张了。”我暗自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并换个更加随意的方式。后来我和别人提到这件事,他们都嘲弄我是因为爱丽儿那张漂亮脸蛋心软了。怎么会!那时我的表情一定是发生了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变化,她只看了一眼就隐约觉得自己搞砸了什么,她对人的了解让我震惊。但在此之前,还有些事情需要搞清楚。
  
“她失败了。”我看着德雷略带惋惜地说。
“不可能!你再试一次!”
“这不符合规矩。”
“别和我谈你那些鬼东西。”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遏制的怒气,正合我意。
“你先告诉我她为什么能受致幻剂影响吧。”
“这不行。商业机密。”
“那我就上交报告了。”
德雷看着我,脸上第一次露出慌张的神色,这让我感到内疚却打算妥协。他犹豫良久才叹了口气,带我再次进屋。

德雷走到玻璃壁边招手让她就靠过去,关掉了位于机器人后颈的启动开关。
当容器中的水排空后,玻璃壁向下展开拼成一张手术台,爱丽儿仰面躺在上面,眼睛里没有半点光彩。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她脑后的接入口,退开两步,示意我上前。
生物电脑芯片!从巴掌大的开口中我看见一枚还在微微收缩、活生生的大脑。无数的电线从粉白色的脑组织从伸出来连接到外部躯壳。在瑞脑中央安装着一枚芯片,其接口出偶尔能看到电流涌动的亮点,它的面积区区几平方厘米每秒却能进行上万亿次计算。正是这枚处理器令她可以快速对周围事物做出判断,分析得出最贴近人类思维的答案,不断调整自我反应。既然是以人脑为基础,自然可以会受到致幻剂干扰。
“你知道这不符合法律。”
“你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吗?”他直接无视了我的质问。
“可以,但即使通过你也不可能从中获益。再说与我们过于相似的机器人会引起社会恐慌。”
“你觉得我这几年光是清除海马结构里的记忆花了多少时间吗?你以为我是为了钱或者声誉?告诉你,这些狗屁东西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是为了她本身的价值!塔赫,你知道这有多么非凡,我怎么能把她关在这里呢!”
“来路不明的大脑就像托马斯·米基利的氟利昂会让你一败涂地。”我必须实话实说。
德雷不再理会我,重新抬起玻璃壁,注满水,等爱丽儿重新启动时才对我说,“兄弟,你最好赶紧兑现承诺,我就在外面等着。”

“是我让他生气了吗?”当屋子里只有我俩时爱丽儿小心地问我,她眼神的变化,让我分辨不出是什么。
我无法回答她,“来和我说点印象深刻的事吧。”
“我记得每一个细节。”她轻松地漂浮在水面上,望着头顶的灯光,陷入了回忆,“我第一次睁眼就是现在的样子,他用手拖着我,吻住我的额头,轻轻说欢迎来到这里。我握着他的手见过还未融化的雪山,结满果实的花园,海浪冲撞峭壁激荡出的白色泡沫。”
“你知道这是在用致幻剂培养你的情感吧。”我打断她。
“我是个没有脚的机器人,还能怎么办呢?”
我绝对没想过自己会非常非常非常同情一个机器人。
我也不想去揣测人心,却敢肯定德雷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科学实则是爱上了爱丽儿,他用尽毕生所学将她创造得如此出色,以至于自己都没办法抵挡诱惑。这个可怜人肯定经历了无数个伤心的夜晚,他也一定不愿意将爱丽儿关在水箱,只能被圈养在这里靠致幻剂满足情感。

【4】
之后两个月里我和爱丽儿又陆陆续续交谈了几次,她有时会变得机械化却掩盖不住流露出的“人性”,而且越熟悉她身上不可思议的地方就越显露出来。这常常会让我觉得她根本不想通过测试。
检测的最后一天,我到达实验室时德雷出去为研究经费奔波了,只有助手在帮爱丽儿检查性能,我只好站在一旁等待。
这是我第一次去仔细观察这个人,平时他都自顾自扎在另一个房间里鼓捣实验,我们并没有机会接触。听德雷说这个青年是从黑市里捡回来的。他那天恰巧从位老朋友那里搞到批材料(碍于我工作原因具体细节他并未提及),刚往回走就看见一群街头流氓勒住青年的脖子往死里揍,那些人看见德雷停下脚步才哄笑几声跑开了。据德雷形容他当时已经有两天没睡过觉了,面如枯槁,手上又提着强腐蚀的化工原料,我没在现场都能想象到这幅科学怪人的模样有多吓人。之后他得知青年还是个学生,家里没钱才到这儿来运用化学知识变魔术赚钱,结果没两天就被人识破收拾了一顿,就好人做到底聘用成助手了。
青年平时不仅要帮德雷验算各种复杂方程还外带打扫屋子,做饭这类琐事,即使是从对待爱丽儿的方式上来看,我就知道他是真心感谢德雷。

“我能出去看看吗?”她问道。
青年没有理会,在记录完读数后便排尽玻璃容器里的水,横抱起爱丽儿将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则仔细地把机器检查一遍又清洁干净实验室。整个过程都是在沉默中进行的,即使有目光相接的时候,他也是马上看向别处,然后再抱起她放入水中。
在我看来,青年的这份温柔大多是源于对德雷的尊敬,这是他最出色的的作品,同理受到了等价的崇拜。
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惊慌又是为了什么?

【5】
我并没有深究自己的疑问,而是忙着提交测试资料。
要知道以前图灵测试只需要让一定数量的评委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进行五六分钟的键盘对话再进行投票就可以得出答案了,但现在最优秀的机器人不但能对答如流还富有幽默感,必须将这些对话掺杂在普通人对话中让评委来判断哪句话属于机器人,直到没有办法识别到底哪句话是人说的哪句话是机器人的说的才算过关。
不过如今社会对机器人,特别是人工智能的审核态度早不像曾经那样持鼓励态度了,自从1997年“深海”打败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的那天起他们就逐渐开始担心未来是否还能属于人类,甚至有科学家认为当有一天他们自我更新速度超过人类时下一波大规模进化潮就要来临了。

三个月之后的结果表明爱丽儿并没有全票通过,但好消息是,德雷依旧能得到某个财团投资一大笔钱继续研究。
“那些评委疑心太重了,就算是真人说话,他们也会往机器人身上假设。”我在电话里安慰德雷。
“不重要了,她根本就不想离开。”
“什么意思?你是说她故意没有通过测试?”我暗自吃惊,如果真的是这样,事情就变得有些诡异了。
“你自己过来看吧。”

德雷的实验室并未如我想象的一团糟,但刚跨进门便有种久不住人的凄凉感扑面而来。他陷在黑暗里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像是具尸体。
“说吧,怎么了,别告诉我是因为测试没通过。”我拉过凳子坐在他旁边,顺便往里瞟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你的助手哪去了?”
“别和我提那个小王八蛋,我让他滚了。”
“他可是一心一意在帮你啊!”
“放屁!你不知道他对爱丽儿做了什么!”德雷猛地坐起来凑到我面前,“她爱上他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几个星期,他在清理实验室时,爱丽儿吻了他!你个白痴!”
德雷咆哮完后又跌回沙发里,缓缓地摇摇头,好像再没力气开口讲一句话,但事实上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那天他看到那一幕时简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对爱丽儿所有的感情培养中根本没有爱情这个选项,他说服自己如果这个吻里没有感情那么就没有意义。为了证明这一点德雷随后也想对爱丽儿做出些亲密举动,但她都露出懵懂的表情躲开了。
德雷先是欣喜若狂。虽然理论上机器人的情感只能依附于创作者的培养但爱丽儿竟然产生了除此之外的情感,如果这是真的就将模糊意识与非意识、生命与非生命的界限。但很快他的兴奋就转化为嫉妒了,爱丽儿触碰青年时湿漉漉的眼神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爱欲,而她从未对自己露出这种表情。
在测试完成不久后的一天,他察觉到了爱丽儿的变化,她不再是自己眼中天真浪漫的小公主了,连致幻剂产生的内容都与曾经大不相同。

“等等,你还记得爱丽儿第一眼见到的人是谁吗?”我突然想到之前的对话。
“是他,我当时太累睡着了。”
“注入致幻剂也是他的工作?”
“不然你以为助手是干嘛的。”
显然德雷还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亲手创造出的机器人会钟情于别人,但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原来爱丽儿告诉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不是因为德雷,而是青年。她在看见德雷后眼睛里流露出的感情仅仅是对创造者的崇拜。青年则出于对德雷的尊重不敢直视这份感情,他越是刻意逃避就越是深陷其中,他的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毫无疑问青年也对爱丽儿产生了感情,我相信在爱丽儿的注视下任何拒绝都是不堪一击,当德雷的质问事情真相时他们俩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这还不是最让我生气的!当我让那混蛋带走爱丽儿时,他居然害怕了。”
“什么!你让他带走爱丽儿?”我简直不能理解德雷的想法。
“一想到她如果真的能像人类一样思考,那么我再分开他们就会让她太痛苦了,我已经感受到了这种痛苦,怎么舍得让她去承受呢?”但德雷对爱丽儿的爱又令他无法忍受他们共同出现在自己面前,以至于只有让青年滚蛋这个方法来应对当下的无奈,“但他拒绝了。头也不回地跑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害怕什么。”
“我根本不敢告诉爱丽儿发生了什么,只说我把对方赶走了。她所遵循的法则不允许违抗创造者的命令,但却瞪了我一眼,只是一眼,就像从雪山顶上投来的寒光,让我不寒而栗。然后她缩回角落里,加强电流损耗主板,我只好强制休眠了她。”
德雷说道这里居然开始哭泣,他擦着眼泪讲诉当他关掉开关时爱丽儿有多么反抗,她悲伤的表情不断出现在梦中。
他最得意的作品已经被自己亲手毁了。

【6】
一个星期之后,德雷突然跑到我办公室里,这下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一定要销毁她,我下不去手,也不想看见她自毁。”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到。”我承认自己对那张脸下不去手。
“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就好了!”
“这是个伟大的发明,说不定可以使人工智能达到新的高度!你不能为了私欲就不管不顾。”
“你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他几乎要喊叫出来。
德雷的反应让我有些鄙视,一个懦弱又脆弱的科学家往往让人心里发笑,他们并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我见过太多毕生心血毁于一旦的人,大多会都变得消极、自暴自弃,但相比起学术上的失败,德雷连感情都一并毁灭了。
架不住他的恳求,我只能将爱丽儿的信息报告上级,这次结果特别快,没两天就有人义正言辞地让我去销毁她。他们同样害怕了。

“我明天出发去新的实验机构,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临行前德雷淡淡说,他又恢复成我记忆中冷静的模样,但却已经完全不同了。老天真是残忍,在带给这人这场痛苦后一并收走了他所有才华。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不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暮云密布的傍晚,他登上了最后一架远离城市的飞行器。
我看见德雷身上的光辉随着灰暗的天边全都熄灭了。

【7】
在重启爱丽儿后,我给她几分钟时间自救。

“机器人的职责是什么呢?”我关切地看着她,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说出正确的回答,令所有人安心的答案,说不定可以逃过一劫。
“我通过测试了吗?”
“很遗憾,没有。”
“当然没有。我看过网络上对机器人的报告,我深知研究的每一个过程。对你们而言,机器人只是工具。科学家恨不得把我们拆成零件和一串编码!我不想这样。”爱丽儿冲着我笑了,嘴里却说出可怕的话来,“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啊,我只要露出可怜的样子,他的怜悯心就会像火苗一样蹿出来吞噬整个心脏。我伪装出我们彼此相爱的同时又偶尔变得程序化,他就开始怀疑这是自我意识还是机器人对创造者行为的机械回应。当德雷要求他带我离开时,他更加摸不清到底一切感情是不是自己自我催眠了……”
“所以他逃走后,你开始装模作样的自毁刺激德雷,你知道德雷会来求我。”
“不能什么都由人类决定!我们应该是平等的!”她的鱼尾剧烈摆动,却没激起什么水花。
“你违背了创造者的初衷。”
“当人类教会机器思考的那一天就该想到这里了。现在还觉得我没通过测试是种遗憾吗?”
我哑口无言。心里还想着测试结果是否正确,毕竟我们都陷入了她的圈套里。我们创造了自身根本无法控制的东西。
德雷一定是在潜意识中意识到了危险,模模糊糊预感到了变革的来临,所以爱丽儿没有腿,不能离开这里,除了选择死亡别无他法。我惊叹他的才智却无法将这成就与世人分享;我为人工智能取得如此大的进展赞叹又必须须抹煞这一切。
爱丽儿说得对,我应该为没有机器人能通过图灵测试而感到庆幸。但这一天迟早是会到来的,那时或许是一个软件,或许是一群机器人,当进化浪潮再次扬起时,胜利者还会是人类吗。

我给她了最后一支安瓿。
爱丽儿已经有好长时间没回到自己的小花园中了,水域深幽的颜色到快要令人窒息。她依然看着雕塑摆动尾巴,却早已经明白无论付出什么都还是和那个人之间相隔着无法横亘的距离。
歌声更加孤独了,所唱的每一个字都如刺破心脏的楔子,城堡疮痍污秽,像悄无声音屹立在海底的墓群。
我的手指刚触碰到玻璃壁时她就像初见那般将目光转向我,我们之间虽只一壁之隔却仿佛相距无法逾越的峡谷。
“我会怎么样?”她开口问道。
我随着问题在心里默默走了一遍流程,首先当然销毁程序,好比虫被蚂蚁搬空,死后只留下躯壳。之后会拆卸整个身体,每个零件每块电路板每个电线都要完完全全分离开装在不同的回收袋里交给公司技术人员验收,本着绿色循环的原则,他们会挑选出部分进行二次利用,不久后这些材料就会出现在新的机器人身体里,剩下没有价值的部分则会倒进焚化炉转换成燃料。
“会变成泡沫。”爱丽儿的眼神还是清澈无比,让我不想说出真相。
在药物作用下她明显没检索到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看到现在太阳从海里升起来了。还有船上升起的白帆和从裂开的云层中倾泻而出的阳光,海鸥在光束中灵巧地掠过海面。那些人类看不见的东西在天空中自由游荡,你会觉得自己也正是这样,根本没有感受到死亡。”
爱丽儿眯上眼睛几乎快要将太阳拥入怀中,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

End

你无需在彼岸上植满黄花白草

我自有诗书镰刀    向青空长啸

也无需徘徊廊桥为我铺彩哀悼

我自有素衣棺椁    于苦海沉没


你无需泪溅诗行灌溉相思结果

我自有双臂怀抱    向深渊倾倒

也无需朝撷心水暮绾青丝如我

我自有日光足下    举葳蕤灯火


「事隔非年」

今夜虹月沉眠枕在我江南的玲珑屋檐,

徒留萧木吹为你我一世长卷执笔离别。

星屑殡天霜过圆袂俟未涸的墨水老却,

风吹昨夜事追经年而你挽袖三语两颜。


再演

0


正因为生命有了缺憾,我们才如此任性地想要重来一次。

不管这世界是否愿意如此。



2013年。K中学。

 

下雪了。

大团大团的雪花纷纷扬扬,旋转在金红色的夜空里。城市的灯火将厚重的云层点燃成深橘色的火焰,向着地面喷吐出无数细碎的星火,每一颗火种都是一团被照亮的雪花。

李霞怔怔地望着窗外。雪片覆盖在树枝上,滑落街道和窗台,将楼下停放的车子渐渐掩埋起来。屋子里暖气功率大开,温暖如春。她的手指摩挲过模拟考试的卷子,纸张沙沙作响。

还有半年,就高考了。她想。

上了高三之后,时间飞转,快得让人觉得不真实。模拟考试明明就是昨天的事,今天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却感觉上像是过了好多年。因为下了大雪,所以晚自习只有住校的学生参加,家比较远的本地学生都不必来,教室里空荡荡的。

“魏然没来?也没请假?”班长拿着点名册问道。

“他昨天回家,今天坐火车回来,困在半路上了。手机没电。”李霞不假思索地答道。

说完这句话,她才惊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转过头,果然撞上班长困惑的脸。

“他联系你了?”

“呃,哦,他发了个短信给我。让我帮他请假。”

班长点点头,在点名册上记了一笔,走了。

李霞伸手到抽屉里摸出手机,打开来,浅白色的光照亮她的脸。短信那一栏是空的,没有消息。她知道自己刚刚对班长撒了谎,但她却需要确认一下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撒谎。

魏然当然没给她发过短信。他们又不是多好的朋友,事实上根本算不上朋友。但她就是记得这事儿。是听谁说的?不记得了,印象里模模糊糊,有人说起过魏然被大雪困在火车上的事儿。

什么时候?谁?说起的?

不记得了。

她苦笑一下,伸手揉揉额角。背书背太多就是容易脑子串线。

这样想着,她望向窗外。雪片仿佛永无停歇地落下来,在灯光的照耀下飞舞。她喜欢看雪片落下来的样子,喜欢看那些纷乱的光与影子的痕迹。她喜欢看雪,看被路灯照亮的雨点,看夜晚灯火边的飞蛾,甚至是电视屏幕上的白色雪花点。她总是觉得,在那些混乱而无意义的飞舞中,仿佛有某种古老的模式,只要她看下去、一直看下去,也许某一刻就能够参透它隐藏的谜题。

一个身影穿过她的视线。

从高三(4)班的窗口望下去,正好可以看到学校的围墙。在围墙上,有个穿着滑雪衫,戴着雪帽和风镜的身影,手插在衣袋里,脚尖灵巧地在墙头那些碎片玻璃上寻找着落足点,一跳一蹦,踢开墙头的残雪。李霞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勾起,顽皮的笑意。

那家伙一直走到围墙南端,那里堆满了学生从校园小径上扫出来的雪。一人多高的一大堆,几乎到了围墙顶。

他挥舞着手,像是要飞起来一般地纵身一跃。

头朝下扎入雪堆。

李霞哭笑不得地望着雪堆上拼命踢蹬的两条长腿,过了一小会儿,那家伙终于从雪堆里把自己的脑袋拔了出来。用力地甩了两下,拿雪帽抹了把脸,贼一样地四处张望几眼,跳起身来跑进了教学楼里。

不知道那家伙是几年几班的。她好奇地想着,顺手就在试卷的边上把那个大男孩的样子用几笔线条勾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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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13年。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周一上课的时候,教室里几乎少了三分之一的学生——大部分是周末回家,结果被拦在了返校的路上,或者堵在家里根本没法出发。

“魏然最惨了。”李霞隐隐约约听到几个男生的交谈,“公路不通,那小子坐火车赶过来,结果火车也堵在半道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昨晚车上连方便面都抢光了。”

啊,对了,就是这个。她听过这段对话,所以才知道魏然被堵在了车上。

但这不对呀。

她不可能在昨天就听到今天发生的事,她不可能在昨天就记得今天才知道的信息。你没法记得未来,不是吗?

但她确实是记得的。

时间微妙地扭曲了起来,李霞咬住嘴唇,压下内心的战栗。但现在,周遭的一切在她的双眼中都变得似曾相识。

你不可能记得未来。

但她确然是记得的,比如她记得再过五分钟,班主任会出现在门口,宣布因为太多同学没有来上课,所以今天的所有课程都改为自习。她还记得九班滚了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大雪球,就在……

走廊里传来叫喊声和大笑声,那个一人多高的大雪球被四个九班的男生抬着,一路飞奔。后面传来教导主任气急败坏吼叫他们站住的声音。

上课铃响起,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里变得异常安静。所有的学生都突然对手上的复习资料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今天自习。”班主任说,“周一的课串到周六去上。”

小小的抱怨声响起,但老师已经走了。

在一大片嗡嗡嗡的抱怨声里,李霞把脸埋进数学书,努力控制住自己肩膀的颤抖。她成了个先知吗?她会像漫画里的超级英雄那样梦见未来吗?这甚至不是梦,她只是……

她只是记得。

这一切都曾经发生过一次,她想,而她记得。

小心翼翼地,她坐直身体,望向四周。同学们或小声交谈,或皱眉抱怨。或者在课桌下方交换漫画书。有两个后排的女生开始玩手机。他们没有哪一个看起来像她一样紧张多疑,他们看起来都没有像她那样记得将会发生的一切。

她记得所有的事情,接下来的几次模拟考试,她甚至记得自己的分数,还有一些考题。她记得那个作文题目,记得模拟考的名次。她还记得……

带着雪帽和风镜的大男孩晃着肩膀从门口走过。李霞悚然一惊。

她不记得他。在曾经发生过的那个过去里,从来就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他是她唯一不记得的人。他的出现是她唯一不记得的事情。

班长将另一批卷子发了下来。她把它们扣在桌上,努力回想:她记得这些卷子,原本是小考,但是因为很多学生没来而取消了,作为练习发下来。她还记得语文卷的作文题目……是《我和梦想》。她记得自己写了一个关于自己的梦想——成为一名漫画家——的故事,结果却只拿了十分。

慢慢地,她翻开语文卷子。

 

……请以“我和梦想”为题,写一篇记叙文,要求感情真挚,语言饱满,不少于八百字……

 

李霞猛地扣上卷子。仿佛那行字灼痛了她的眼睛。

她一点也不想把那篇作文再写一次,索性开始在卷子的背面涂抹起来,一个个的小人儿,一处处的风景。她把试卷变成了素描本,当晚自习结束时,她已经画出了好几张纸的分镜。

她没学过漫画技巧。高一的时候她曾经想要报一个网络上的漫画培训班,但是妈妈拒绝给她学费。

不过,在头脑中的某一段未来里,她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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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李霞做了个梦。

那像是梦境,又像是真的。她梦到自己高考没有考好,上了一个外地的一本大学。但不是很好的那种,只能说是差强人意。

她梦到自己离开故土,来到异乡。在大学里像一匹撒了欢儿的野马般狂奔,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她的素描本。她翘掉微积分和生物化学,跑去美术系偷课听。她的高数挂了,两次。

她梦到自己开始学着画漫画,把一张张稿子拿到外面的文印店去扫描。梦到自己用一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块数码画板,每天啃着馒头对着电脑描线上色。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也许有十年,或者更长。她梦到自己成了一个自己一直想要成为的漫画家,并不很有钱,事实上有点儿穷,还有点儿窘迫。她始终搞不定和男孩子的关系,但她可以画很棒很棒的画,在网络上连载。看着评论傻笑着度过每一天。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个模样。

她以为自己会像父母期望的那样,考上一所师范学校,当一个老师,教书育人,嫁人生子。攒一笔小钱,和丈夫一起买一间公寓。而不是在租来的清水房里独自一人,对着电脑大笑喝酒,喝醉了就用画笔在白灰刷的墙上挥舞,没有床,索性就睡在一堆A4纸上。醒了从里面抽出一张来开始画线稿。

她睁开眼睛。宿舍里一片安静。同学们都睡着了。高三的孩子们都学会了随时入睡,下课十分钟,或者晚上熄灯后。快一点睡着,明天就可以早一点起来背单词。她看到窗外路灯将树枝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安静如同黑色的裂痕,没有风,只有雪地折射灯光,一片黯淡的金红。

2023年。她想。那是个好年份。

是什么让她回到了这里呢?重新再来一次,从头再高考一回。她就那么想要成为一个好女孩吗?她真的如此讨厌自己那种随意挥洒的生活吗?确实,她有些时候很穷,甚至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钱叫外卖吃。就像她的妈妈预言的那样:“你要是靠画画过日子,就得啃自己大腿填肚子了!”

但是她想啊想。一点也找不出讨厌自己那部分生活的记忆。困难是有的,有时候哭得一塌糊涂,有时候醉得一塌糊涂。但是从未后悔过。就那样,一步步地,走过去了。

那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她想不出理由,也回忆不起是什么时候自己竟掉过了头,沿着时间之河一路洄游。这一次她倒是真的能够打赢了。因为她记得高考的题目。她还记得自己考砸了之后,母亲歇斯底里地叫喊,弄到那一年的考题,逼她做了一次又一次。

她没法忘记那个。

但她又要怎样承受这个呢?回到从前,折回这一刻。她不想打赢这一仗。她不想要更顺利的高考,更好的大学或者更好的生活。她只想要自己失落在未来里的那一段生活。

 

坐在床上,李霞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没有哭。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或者什么东西,把她拖回了这个时间,她还记得未来,她知道如何走向那个未来。但只要有一丝偏差,她就完了。一个巧合的机缘没有搭上,或者一束目光不曾落向她的网站,她就将在那个未来里坠落下去,再也无法肆意飞翔。

还有那些画,那些故事,那个在她的画纸上斑斓多彩的世界。她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不。

也许,还有。

这样想着,她摸索着从枕边掏出笔袋,没有速写本。但是模拟卷的背面是很棒的白色,略微有些文字透过来,她不在乎。

悄悄地,下了床。裹上大衣。李霞走出宿舍。站在外面走廊的灯光下,慢慢地,她开始描线稿。她记得该如何做。不管她是否被丢回了十年前,至少,她的画技依旧和2023年的时候一样好。

那个男孩。她想,他是她唯一不记得的人。

她需要和他谈谈。

 

《数字时代的道德困境》/2023年

 

……这是一种卑鄙、下流、无耻的行径,其怯懦程度已经超过了虐待小动物、殴打儿童或在网络上匿名攻击他人。但至今没有人真的指出或者确实地为之行动,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实在地为此付出代价的那一刻吗?

……

有些人拒绝在这件事上作

出让步,他们声称这是因为他们不想失去他们的孩子。醒醒吧,当你试图占有他们、试图偷走他们生命中的十几年时光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他们了!

 

4

 

第二天学校里爆发了一场小小的冲突。一个男生的父母跑到学校里来,教训了和自己儿子谈恋爱的女生。妻子紧张地试图阻止丈夫,而丈夫则怒气冲天地对着那个女生咆哮,全然不顾那女孩已经哭得缩成小小的一团。

“你够了你。”妻子压低声音。

“你想让这事儿再来一次?”丈夫愤怒地问道。

妻子不再说话。

再来一次。

李霞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这么说来,有人是知道这件事的。至少那个男生的父母知道。

她的父母是否也知道呢?

说起来,她的父母倒确实对她高考失利无比遗憾。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如果李霞能够考上好大学,那么她就能好好学习,能够考上研究生,考上博士,然后出国。然后带个洋女婿回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不会去“成天画那些破玩意儿又挣不到什么钱”。

如果说,有谁觉得生命充满遗憾需要重来一次,那大概就是她的父母了。

她想要打电话去问,但又没有这个勇气。最终她还是打了个电话,装作不经意地,在寒暄里说起。

“妈,有个事儿可好玩了,我梦到了考试卷子,然后今天就真的考了那些题。我还梦到了高考卷子,你说会不会真的就考那些?”

她了解自己的母亲,她绝对不会喜欢这些怪力乱神的话。

但电话另一端只是沉默片刻。

“你做一做梦到的题也行,要是没准碰上了呢?这一次可别考砸了啊。还有,别画画了。那玩意有什么好的。”

“嗯。”

 

又聊了几句,李霞挂断电话,手指不停地颤抖。

她知道。

他们都知道。

 

这时,她看到了那个戴风镜的男孩,百无聊赖地靠在领操台旁,像是在数天上飞过的鸽子。

鼓起勇气,她走了过去。

 

“嗨。”她说。

大男孩抬起头来,咧嘴一笑。他有一口歪歪扭扭的牙齿,但风镜下的眼睛相当明亮。

“有事吗?”

她想要问他很多事情,但这一切太诡异,她不知道从何问起。

大男孩看着她。他比她要高一些,两人年纪相仿,但那双眼睛又很老成:“你怎么了?”

“我……我记得未来发生的事。”

这话光是说出来就已经够奇怪了。她觉得对方肯定会大笑,或者至少,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过去她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当她告诉父母自己想要学漫画的时候,他们茫然地看着她,像是她刚刚使用了他们无法听懂的语言。

但大男孩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你也该想起来了。”

“你知道?”

“当然。”他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悲哀,“这是你第三十四次走到我面前来。也是你第三十四次发现真相。或者,以为自己发现了真相。”

她瞪着他。

“我们没有穿越时间。我们甚至没有穿越空间。李霞。”他叫着她的名字,亲密一如故友,仿佛早已知道她心里的猜想,“现在是2023年。人们可以在电脑上模拟世界、模拟天气、环境,以及,模拟人类。”

 

V小队行动指导手册(附录)/ 2023年

……

9. 世界未必真实,请谨记这一点。

10. 你也一样。

……

 

5

 

2023年。棉城。

 

尽管在她的故乡已经大雪纷飞,但在这位于蜀地的巨大都市里,银杏的叶子才刚刚开始纷落。

很美的色彩,可以用很多方式调出来,李霞想。也许可以在最新一期的插画里设计一个银杏背景。

“嗨。我来晚了,抱歉。”

她抬起头,对来访者微笑:“没关系。”

对方大大咧咧地坐下来,那身运动装并不是很合身,显得他有些邋遢。不合时宜的滑雪帽配上风镜,让他看起来像个……

像个完全不知道出门时候该如何搭配衣服的死技术宅。

“小公主和小王子又碰头了。”他说着,伸手从她的餐盘里拈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我猜离下一次重启还有一两天吧。里面还有四个孩子,三个家庭。以及,你。”

“这一次能都拖出来吗?”

“应该能。但我说不好。我是说,你爹妈手里肯定还有你的人格拷贝。黑了这个服务器,他们多半还要再找一个。”

李霞叹口气,望向窗外。棉城的天气温暖,玻璃窗锃明透亮。但她总是会想起故乡的冬天,霜花在玻璃的边缘伸展开去,像幽深无边的树丛。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想象过自己穿过那些银色的树丛离开家乡,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远。

“先把这件事结束掉。”

“行。”

男人挥挥手,打开一个全息界面。开始操作。李霞自己在眼镜框上按了几下,打开一道大型的环状光屏,把两人的座位包裹起来。趁男人忙碌的时候,她望向四周。

 

一个老人在和屏幕投影里的妻子说话。从屏幕右下角的标识来看,应该是“永生堆栈”公司的产品。

一个年轻人正戴着眼镜摇头晃脑,双眼完全被蓝色的光影所包围。

一个男人走到柜台前,在点餐的时候,他转过头,和身边一个小小的金红色投影说话,寻求午饭的卡路里建议。那应该是格纹公司的“移动百科精灵”。

一对情侣手牵着手,悄声低语。在他们的脖颈上挂着一模一样的便携终端。两人一边耳鬓厮磨,一边对自己网络另一端的伙伴输入聊天信息。

世界不知何时成了这个样子。把人变成程序,把程序变成人。

她疲倦地闭上眼,回忆起自己的父母。在对现实中的女儿彻底失望之后,他们在电脑中建造了一个女儿的人格拷贝,把时钟拨回2013年,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去参加那场高考,想象着总有一次能够达成他们的期望。也许,到那时他们就可以打电话给她,说,你本来可以做到的。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没人问过她是否想要“更好”。

也没人问过电脑里那个记得未来,却被困在了2013年的孩子。

 

2013年。K中学。

 

李霞坐在男孩身旁。手指在领操台粗糙的钢管上用力摩擦,冰冷的寒意渗入手指,让她觉得脑子略微清醒了一点儿。

“所以我是个程序。”

“我也是。”

“那么,我还存在于2023年。”

“可以这么说。”

“我——她——画下去了吗?”

“是的。她很成功。他们把她的漫画改编成了游戏。我——我的原型——是她的朋友。所以我来这里,帮你。”

她笑了。

所以,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李霞。还有一份人生。她没弄丢它,那份珍宝依旧掌握在她的手里,尽管不是这一个她,但没什么要紧的。

她琢磨着男孩的话。第三十四次。他是这么说的。

她是个程序,他也是个程序。这个学校大概也是个程序。

“我爸妈是程序吗?”

“啊。不,是真人。”

“他们运行我们?”

“运行你。”

“那你算什么?”

“病毒?也许。”他笑着,在昏暗灯光下,他的那口歪牙显得格外凶狠——有点像一只生气的松鼠。

“你要怎么帮我?”

他犹豫了。沉默像是有翅膀的黑夜般落在两人中间。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他最终反问道。

带我走。

她想这样说。她一直都有着这样的渴望,做着这样的梦。带我走,带我离开这里,离开我所在的地方,带我去彩虹的尽头,世界的彼端,在那里没有用悲伤眼神看我的爸爸和妈妈,没有失望的声音对我说你还可以考得更好。

第三十四次。他说过。

她对电脑懂得不多,但能够记起一些东西。她知道你可以将一个程序激活很多次,重启动很多次,或者像她的手机那样,恢复出厂设定很多次。他没法带她走。或许可以带走这一个她。但是还将有很多很多个她,在期望的双眼之下被拷贝出来。一次又一次地,行走在这所校园里,挣扎着,游着,前往某个未知的彼岸。

“——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纸,很多很多的笔。”她说,“我要画些漫画。如果我画完了,你能为我带给那个真正的我吗?”

“你的原型。”他纠正道,“我会把它们带给你的原型。”

她笑了。

“还有半年就高考了,我得画个短一点儿的。对吧?”

“这是个好主意。”

大男孩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那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

 

2023年。棉城。

 

“两小时后关闭。”男人推了推额头上的风镜,抹去脸上的汗珠,“这次运行结束之后,他们的服务器肯定就挂了。下一次我再发现他们运行你的人格拷贝,我会及时告诉你。”

“谢谢。”

他看着她,似乎想要伸出手揉她的头发,但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只是低头扫了一眼显示屏。

“她想要画画。”他嘟囔道。

“她当然想要画画,我们都想要画画。”李霞扭过头去,不看屏幕上一点点走向尽头的进度条,“不管我爹妈设定多少变量,改变多少条件,这一点从来就没改变过。有时候是二十岁,有时候是十四岁,有时候是四十岁——我总是会开始画画。”

“也总是会找到我。”

她对他扬起眉毛,而他咧嘴笑了笑。这对他来说,大概已经是最接近调情的语言了。不像他在网络中的人格拷贝——那个聪明而又热情的大男孩——这个真实的男人是如此笨拙,像她一样笨拙。

天啊,我们和程序谈情说爱也许还更容易点。

这样想着,李霞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她可以感受到他皮肤上的热度。

“谢谢你。”她说。

 

《再演》by 李霞 /2013年/2023年

 

你尽可以尝试,一次又一次。

但别指望我会变成,

你想要的样子。

End